靜靜的呼吸

 　　一直想寫一篇關於這方面的故事，或是感覺。動筆的原因是因為在一堆艱深僵硬的大論述（國族意識、後殖民、後現代、後結構，這點讓我覺得，怎麼活在一個什麼都是「後」的世代？有種追不上什麼華麗時代的惋惜之感）中，抽空看了江國香織的短篇小說集《游泳既不安全也不適切（It’s not safe or suitable for swim）》。

 　　引發我慾望的是小說集第二篇〈請餓著肚子來（We must be famished）〉。這真的是一篇精緻短小的故事，不論是SIZE或是書寫的主題上，都是嬌小可親的。故事很簡單，描述一個未婚單身女導演美代與一個離婚單身攝影師裕也，兩人之間一些關於吃與做愛的片段。筆觸溫柔而緩慢，帶有江國香織特有女性溫柔的書寫風格。也許就是這樣的書寫情調，再加上一杯濃甜的熱奶茶，所以出現了這篇。

 　　所有的一切都從這段文字開始：「接著我們又吃了雞肉，吃了鵪鶉蛋，又吃了馬鈴薯。一邊吃，一邊用大腿互相碰觸，雖然已經很熟悉了，依然想確認一下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觸感。」

 　　那種觸感是什麼呢？到底我們從另一個人的肌膚上感受到什麼？一種溫度？一種心情，還是一種安心？

 　　常常我會把頭埋在對方的胸膛，在呼吸吐納間，把對方的氣味深深記進腦海裡，彷彿就把對方轉化成自己的一部份，隨時都可以在體內感受到對方的存在。聽著對方的心跳，確實可以讓焦躁不安的心緒平穩許多。還有溫度，藉由肌膚接觸吸收對方的體溫，讓自己的溫度提升到和對方一樣的程度，有生命共同體的錯覺，即使，再怎麼相像，我們仍舊是兩個獨立不同的個體。在這樣的時刻，語言是被棄置一旁的，是不必須的。在江國香織這篇小說裡，唯一必須的是做愛，藉由更直接更坦率的方式，去確認彼此。（這麼說來，這可以看成是一種男女之間場域位置的確認嗎？天吶，場域理論整個就是讓我陷入Bourdieu的懷抱，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……）

 　　我覺得江國香織這篇小說最大的吸引力，就在於將吃與做愛細膩地結合起來，用簡單的文字表現其中男女之間看似內斂實則狂野的慾望。在簡單的對話中，經常蘊含著雙重的意思，譬如：「希望可以全部變成肉體。跟你一起吃的東西，我要全部把它們變成肉體！」表面上看來，這段文字與做愛或愛情全然無關，僅只是一對男女在例行性行為（吃飯）裡一段簡單的對話，可是，倘若再延伸下去，可以感受到男女之間那種灼熱的佔有慾望，以及不確定與必須確定之間的焦慮。（但其實，我最初看到這一段文字的幾個感想：第一，我才不要把食物通通變成肉體，這樣會胖胖胖；第二，初看時真的沒有想到這段文字隱含的意思，正如同英文標題一樣）

 　　江國香織將雙重意涵同時表現在小說的篇名上面。famish有挨餓的意思，但同時也有著因為缺乏什麼而受苦的意思，因此在解讀的過程中，簡單來看可以當成：請空腹前來，如同本文的翻譯，另一層則可以視為，我們都必須因為缺乏／喪失什麼而不斷承受苦難，至於那個「什麼」究竟是什麼，則要看個人如何詮釋如何感受了。對我而言，這個「什麼」是指兩人神話中的另一人，所以我們都必須承受失去另一部份的孤單與失落，與長期的找尋與確認。

 　　然而，男女之間如何保持觸碰的鮮甜，這可能要留待他日再思索了……。



 　　【圖片說明、後記與補充說明】看完這篇小說，我想到渡邊純一的失樂園，電影版的失樂園比電視版的好上千萬倍，那是我國中時候看的，當時失樂園是限制級。另外，怎麼我覺得每次讀江國香織的作品，都會有淡到幾乎察覺不出的哀傷，還有寧靜的氛圍……，她的另一本長篇小說也給我相同的感受。兩人神話是一則創世故事，但我已經忘記是源自何處，他們認為人類原初樣貌是男女合體，所以一「個」人是指雌雄同體，但後來天神看到人類因為完整而太過幸福，升起妒忌之心，一刀把男女分開，從此男女必須找尋被分開的另一半。